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两个人的阳谋春秋,一个人的梦遗旧秦

第八章  风雨与之 

秦王嬴政七年四月的咸阳城,天气阴沉的却是让人喘不过来气。

嬴政所居住的章台宫东殿后院处,已是种满了一大片的的胡杨树。正值晨时,嬴政拔出青铜短剑,甚为凌厉地练了两个时辰,直到精疲力尽才勉强拄着青铜剑大口的喘息着,而此时的嬴政脑子里更是一团乱麻。

“君上!”赵高由远处奔了过来,搀起嬴政,见四下无人,低声与嬴政说了数句话,嬴政脸色一白,不由自主地软倒在地上,赵高连忙要去召太医。嬴政摇手低声道:“不......不要太医,去寻蒙恬,要快!”

正午,正是王城官吏进出稀疏之时,一辆看似普通的辎车驶入了章台宫后院的胡杨树林,扮做舍人模样的蒙恬从辎车上警觉地跳下,脚步匆匆地进了殿廊,廊下的赵高向他点了点头,默默地领他进了院子书房后的密室。

密室也算不得很大,只是用来避人耳目的。室内立着一个穿着黑袍的青年,正是秦王嬴政。

赵高默默地退了出去,密室里只余下了嬴政和蒙恬。

“我都听说了。”蒙恬首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静默。

“所以啊,”嬴政颇为无所谓的笑笑,“我若是再不喊你来,想必没有多久,又是一场国丧。”

蒙恬叹了一口气,上前拥住了嬴政,道:“你与我好好说说,究竟什么事,我要从头到尾地了解清楚,才能帮你啊。”

“你不是说你都听说了吗?”嬴政窝在他怀里,嘟囔道。

蒙恬正色道:“那可是你的母后,大秦的太后,我又怎么能‘听说’多少?”

如今让两人都感到束手无策的正是嬴政的母亲——赵姬。

赵姬三年前曾搬到了梁山居住,自称是要将权交还予嬴政。但由赵高私下调查才知,赵姬是与一个假内侍私通,甚至还生下了一子,搬往梁山只是为了避开咸阳诸多的耳目。

刚知道真相的嬴政,最初是恼怒,后来也渐渐的可以体谅自己的母亲。依照秦国和赵国的风气而言,寡居后,私通可也,生子可也,也没有什么太过于忌讳的。但真正让嬴政开始重视,并且让他恐惧的是,赵姬得寸进尺,与那私通的假内侍嫪毐私约:秦王死,立赵姬与嫪毐之子为秦国国君!

荒唐!

嬴政最后对母亲的那一点希望也破灭了,那个悉心培养自己的母后还是自己的母后吗?有了私生子,非但不小心行事,安分守己,还有杀了亲子立私生子为国君!若不是心智疯癫,便是真的臣服于那个浑毛猪嫪毐的胯下了!

若是嬴政不出手自保,指不定哪一日便要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

蒙恬听了嬴政的话,皱眉思索不语。

“蒙恬......”嬴政出声唤住了他,蒙恬回过神来,低头吻住了了嬴政的唇,不同于几年前分离时的那一次,这一次是异常绵长的一个吻,带着抚慰和心疼。

嬴政原本因为紧张和无奈而僵硬的身体,让蒙恬的一个吻瞬间放松了下来,半晌之后,两人才缓缓的分开。

“信我。”

“自然。”

五月的农忙是重农尚战的秦国雷打不动的督农之季,各个郡县官吏全部出动,而嬴政也是遵从惯例,知会了仲父吕不韦后,带着几个舍人去视察农事了。

次日,吕不韦亲自赶到了关中,嬴政正在帮农民们装车运麦,见吕不韦的车架赶来,大是意外,正要行礼时被吕不韦扶住,将一个铜匣递于嬴政的面前,道:“太后急令,事关重大,请君上批阅。”

嬴政默默地接过那铜匣,缓行至一处森林,方才打开铜匣,展开里面的官文阅读。

“君上以为如何?”紧随其后的吕不韦见嬴政阅毕,淡淡的问了一句。

我能如何?嬴政的内心苦笑着,手中的铜匣也沉重了不少。

赵姬要封嫪毐为长信侯,甚至还将自己的摄政权力交予长信侯,那个嫪毐甚至还自称是秦王假父,如今的朝堂局势,竟是由太后赵姬和长信侯嫪毐两人执掌大权。若是换做三四年前,吕不韦还可勉力周旋,可现下众人都是无可奈何。

“仲父当年,为何不与母后成婚?”嬴政淡淡道,不经意间将那官文攥得更紧了些。

“胡闹!”吕不韦不由得红了脸,自知当年之事是无法瞒过眼前的这个年轻秦王。

当时赵姬还是少姑时,他确实对赵姬倾心,但后来嬴异人和赵姬成婚后,他便再也没有对赵姬有非分之想。直到后来,嬴异人逝世后,他确实与赵姬发生过超越了臣子与摄政太后之间该有的关系。随着嬴政的年龄渐长,吕不韦决定与赵姬断绝关系,避免两人的关系会成为未来嬴政亲政的一大阻力。

更何况,吕不韦打骨子里希望可以保住自己的名节。而不是当嬴政亲政之后,会有尖酸刻薄的人,认为他是个靠与太后关系走上摄政大臣位置的人。

“名声之重,安能重于国家利益者乎!”嬴政低吼出声,也不再顾虑身旁的吕不韦,重新迈着沉重的步伐,朝向那片金黄的麦田渐渐走远,最终消失在那片金黄色的麦田里。

是啊,国家利益哪里比得上自己的名节!吕不韦望着那个消失在麦田里的年轻秦王,第一次,感觉到了这个青年身上的君王之气,也是第一次,老泪纵横了。而属于他吕不韦的时代也渐渐的远去,新的曙光也在这一天开始出现。

 

入夜,嬴政被蒙恬秘密接入蓝田大军中。

连年征战,上将军蒙骜终于一病不起。蒙骜自知时日不多,找来了自家的儿子——蒙武。蒙武坚持要接蒙骜回咸阳城医治,蒙骜只是摇手道:“让老夫待在军中,老夫还能多活几日。”望着儿子悲戚戚的神色,蒙骜叹道:“你只记得:我孙蒙恬,日后必成大器!你只放手让他去做他想去做的事情,勿要再去为难他。至于蒙毅,你也交与蒙恬去教导便是,汝做个甩手父亲就好。”蒙毅听得父亲的话,已是眼泪流了出来。

三更之际,幕府之外一阵马蹄声如雨,正是蒙恬带着十岁的弟弟蒙毅来了。

“大父......”蒙恬蒙毅一起在榻前拜倒了。

“哭甚哭!孙儿来了,大父高兴着呢!起来起来!”

“大父!孙儿......有急难求助!”蒙恬起身拭着泪水急道。

蒙骜目光一闪对蒙武示意:“带毅儿下去,守住幕府,无我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转头对蒙恬慈和一笑:“又有什么招数要糊弄大父?说吧。”

“大父患病,可假寐歇息,只听孙儿说便是。”蒙恬上前将蒙骜的靠枕放低,才低声说了起来。蒙恬小半个时辰才将嫪毐和赵姬之事说罢。

“你小子说,”蒙骜猛然睁开了假寐的老眼,“秦王尚未亲政,最终是否能亲政,眼下还是未知。你,决意与他相始终?”

“正是!”蒙恬认真点头,又添了一句“不移,不易,不离,不弃。”

“如今几成把握?”

“五成,不止我一个,还有王翦将军!”

蒙骜淡淡一笑:“仲父摄政,秦王为何舍近求远?”

“大父......”蒙恬满脸涨红,生生地憋住不再多言。

蒙骜是看着这个孙儿长大的,蒙恬心中所想,蒙骜都能猜个七七八八,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早知当年,不应让你去寻年幼的秦王。”静默许久,蒙骜轻轻的点了点头:“老夫先见见他。再说。”

蒙恬行了一礼,道:“大父稍等片刻。”出得军帐,对在帐外等待许久的嬴政道:“随我来。”

蒙骜依然是半靠在枕上,见嬴政进来,勉力起身见礼,却被抢步过来的嬴政牢牢扶住。嬴政深深一躬:“上将军戎马半生,嬴政探望来迟,深有愧疚。”

蒙骜打量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君王,感慨道:“倏忽八年过去,恍若隔年。”他对嬴政最初的印象还停留在校场。

嬴政突然拜倒:“秦国将乱,请上将军教我。”

蒙骜慌道:“秦王折杀老臣,快快请起!”挣扎着便要下榻,蒙恬急忙扶住了嬴政,又摁回了大父。蒙骜喘息片刻,疲惫地笑了:“秦王的事,老臣已是听恬儿说了,既然信得老臣,老臣自当相告。”

蒙骜思忖片刻,缓缓道:“先王将薨之时,已经明告文信侯,老臣及军中大将:秦王亲政前,不得启用虎符和黑鹰符。朝堂局势错综复杂,秦国征战大军之外,尚有三类兵力:王城侍卫军,内侍武士旅,还有黑冰台。另外还有散兵,各官署的护卫武士,这些兵力算起来当有五六万众,只是随意调动,秦国王城无人可守,若有乱象,防不胜防。”

“大父.....”蒙恬不禁有些急恼,“如此一来,竟是无举。”

“不,”嬴政福至心灵,摇摇头笑道:“上将军已是教了我一条生路。”

蒙骜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秦王如此悟性,秦国大幸!”又向蒙恬一瞥,蒙恬立即附耳在大父枕边。蒙骜一阵低声喘息念叨,蒙恬频频点头。

“老夫方才已是问过了孙儿,若是君上不知日后哪一个堪当大将,于忠心而言,蒙恬可矣!只是老臣不知,君上意见如何。”蒙骜喘着粗气,对嬴政道。

嬴政一怔,随即从随身的袋子中,掏出了两尺短剑,对蒙骜道:“这对剑是孝公及其王后百里氏所用,嬴政今日愿意赠予蒙恬一剑。”说着便将手中的一把递给了蒙恬,道:“榖则异室,死则同穴。”

“不移,不易,不离,不弃。”蒙恬接过那把古朴的短剑,缓缓道。

浑厚的誓言响在军帐中,两人的情谊落在了蒙骜的眼里,蒙骜最终释然的一笑:“好,好.....”颓然地倒在了枕上,一双老眼最终永远的闭上了......

“大父!”蒙恬猛然的哽咽了一声,扑倒在军塌上,立即回头低声道:“君上快走!我自会寻机找你。”

此时蒙武蒙毅等人已是闻声赶来,蒙恬朝着父亲蒙武连连摇手。蒙武生生憋住了哭声,软倒在父亲榻前。嬴政脸色铁青,咬牙对着蒙骜深深三躬,不胜依依地拍了拍蒙恬的肩膀,转身急忙离开。

出得幕府,夜空如洗,河汉璀璨。嬴政站在蓝田仰天长啸了一声,猛然泪如泉涌。

幽蓝深邃的夜空在此时却是一阵白光弥天而过。

彗星再出,秦国将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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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大秦帝国》同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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