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两个人的阳谋春秋,一个人的梦遗旧秦

第七章   主少国疑

公元前247年,一场大雪冻结了秦国。

秦王嬴异人国丧,太子嬴政即位。晋阳之乱在大雪前由一班大将平定,大局初平,新的矛盾又如同眼下的这场大雪般袭向咸阳城。少主即位,虽然嬴政胆识过人,其强悍秉性和卓越见识却是与丞相吕不韦的宽政之风格格不入。若是君臣失和,山东六国前来寻仇,秦国大乱矣!

人心就是这样奇怪的东西,曾经虽然不是没有这样的猜想,但眼下的老秦人却被近年来秦国一个个重大变故弄得人心惶惶,各种揣测和议论随着大雪漫过秦国的国土,一时间竟然形成了君主制时代的重大危机——主少国疑。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吕不韦很清楚现下秦国的局势,当即搬入丞相府总理政务,太后赵姬的意见只是高高挂起,无人在意,少主秦王在登基之后遵循先父遗旨,拒绝总理国家政务,搬入了章台宫东偏殿。

不似朝臣们预想的那样,吕不韦并没有全力颁布新政,只是安抚百姓,行赏平乱有功的大臣。

而少年秦王嬴政,说是搬入了章台宫东偏殿,实则是又搬回了还未是太子时的庄园——鸿台。作息与往常却是没什么大的改变,只是在暮时,吕不韦会赶来带来些官文与为君之道。

此日时已冬日斜阳,吕不韦到达那处炊烟袅袅的庄园时,一个黑衣人抢先出门一拜,迎着他前去南边竹坞见嬴政。

南边竹坞是六开间大房,书房便占了两间,一间是平日里吕不韦教习嬴政之处,另一间三面大墙完全挤满了书架,一卷卷竹简码得整整齐齐,满满当当无一格虚空,中间一张书案,旁边一盏风灯,端的是明亮。

另外的四间除却中间是会客,北面便是起居之处,简朴的让吕不韦在第一次拜访这里时都怀疑这是不是堂堂一个君王的住处。

嬴政已早早的在书房等候。

吕不韦依然如同往常般提问嬴政些许难题。

“我王可知:秦国已来有几次的少主即位?”

“两次,昭襄王未冠之年即位,如今嬴政十三即位。”

“可有甚不同?”

“大同小异,主少国疑。举国猜忌,山东六国虎视眈眈。”

“同为少主,我王觉得哪一难?”

嬴政眼睛一闪,心知接下来便是吕不韦真正想要提问的内容:“自是昭襄王更难?”

“何以见得?”

“宣太后与四贵族当政四十余年,昭襄王才得亲政,而政眼下的威胁,只有仲父你而已。”嬴政目光突然一冷。

吕不韦没有丝毫的慌乱之色,甚至连惊讶都没有:“那你可知,为何昭襄王还能挺到亲政之时,甚至亲政之后还有一番作为?”

嬴政无言以对,只得认栽,伏地一拜:“请仲父教我。”

吕不韦轻轻地扣着面前的书案:“你只记得八字:事事留心,不离中枢。”

嬴政一愣,随即陷入沉思。吕不韦笑道:“昭襄王守定了王城,无论宣太后如何摄政,他都不曾回避,从来都会第一时间做出自己的择决。自然,若是他一人,也无法掌控大局,作为一代君王,与行商是一个道理:手里有个砝码,有勇气舍命一击,在最开始能确定自己的利益中心。”

吕不韦临了叹道:“我王年少明事,诸多事还是要自思量才是。”嬴政良久默然。这才知道吕不韦日日拜访他的最主要的原因,竟是因为自己固执的要求搬回鸿台居住。嬴政本意是想让吕不韦有充分的决策权,可是吕不韦却是以昭襄王的典故来劝诫自己,嬴政一时间陷入了思考,最终拱手对吕不韦道:“仲父教诲,嬴政不敢忘,明日一早,嬴政便回咸阳!”

吕不韦这才点头笑道:“我自是知道,王会做出明断。”吕不韦又问道:“那么我王认为:何人你最为信任?何人又是你的利益中心?”

嬴政:“......”。他怎么觉得仲父是在套他的话......

吕不韦笑的如同个老狐狸一般:“自然是蒙恬。对不对?”“那你对他是怎么想的?”

他对蒙恬是怎么想的?君臣?好友?兄弟?好像不止。嬴政只记得蒙恬早年在荀子门下求学时的那一间竹坞,以及在那竹坞前,如竹般挺拔的小小少年。嬴政第一次觉得,原来他对蒙恬了解的那样的少。

吕不韦看着嬴政渐有些迷离的表情,不觉一阵的得意,心下也不好在多为难嬴政,与嬴政说起了吕不韦第一次见到蒙恬时的情景。

那时蒙恬五岁。吕不韦初次登门拜访蒙骜。

蒙恬身着黑衣,衬着孩童的肌肤十分的白皙,第一眼看去便觉十分的可爱;提着一把短剑,奶声赳赳道:“我乃蒙恬也,足下哪里来?”

吕不韦便知道这个小娃娃便是蒙骜的长孙,蒙恬。

蒙骜对那个六岁的嫡长孙很是头疼,原因只有一个;蒙骜在闲暇之时喜在府中后院的胡杨树上酣梦一场,这一睡便是一天,往往答应蒙恬要讲的军法就忘在了脑后,蒙恬就迈着小短腿提着小短剑到处找大父蒙骜,闹得蒙骜不得安宁。结果日子久了,蒙恬也染上了爬上树酣睡的习惯。

蒙骜更加头疼的是蒙恬过目不忘,年纪虽小却是极为聪慧。晨起练筝,晌午习军法,晚练剑法。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蒙骜一面为蒙恬的出色骄傲,一面又是对他的未来很是担心。便对吕不韦说起了自家的孙儿蒙恬,吕不韦听说了蒙恬的事迹,便是惊叹:“生子如蒙恬,夫复何憾!”吕不韦看着蒙骜脸上的担忧之色,笑道:“老将军这番担忧,是怕蒙少公子......”

蒙骜喟叹道:“每每看到他这般,老夫都会想到赵括,若是当年长平之战......不说了,老夫生怕这个孙儿会变成第二个赵括。”

吕不韦思索半晌,道:“我有一计,就是不知道老将军舍不舍得。”

蒙骜眼睛一亮,急道:“太子傅请讲。”

“老将军可知荀子?”

于是年仅六岁的蒙氏少公子蒙恬就被自家的大父赶去赵国求学了。

 

回到咸阳城的第一天,嬴政便让人准备了几株胡杨树亲自种在自己宫殿的后面。胡杨树十分好种,嬴政便自个儿动起手。

蒙恬到了章台宫东偏殿时,便看到嬴政满头大汗地在和一株胡杨树较劲。

蒙恬:“.......”

嬴政:“!!!”

“你在做什么?”蒙恬有些艰难地问嬴政。

“种胡杨树。”嬴政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有些骄傲地对蒙恬笑道:“你看我种的和你家后院的胡杨树有没有什么不同。”

有什么可比性吗?自家后院的胡杨树棵棵挺拔,虽然算不上什么观赏性,但好歹整整齐齐。可是明显嬴政种的这几棵......卖相上,就很难形容了......让嬴政读书骑射还行,但是让嬴政弄个花花草草什么的,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蒙恬余光瞥到躲在角落里的赵高望着嬴政种的那几棵胡杨树也是一脸的复杂。

转头又看到嬴政大冷天的只穿了几件简单的中衣,脸颊冻得红红的,便无奈道:“你先去沐浴吧,大冷天的,我可不想日日跑进宫里给你喂药。”

嬴政笑了笑,跑回宫殿去沐浴了,等到他披着头发,披上了一袭黑色绣金的斗篷时,便看到了庭外被整理地整整齐齐的胡杨树。颇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坐在蒙恬的对面乖乖地喝了碗姜汤驱寒。

“我明日启程去逢泽。”蒙恬盯着嬴政缓缓道。

“为什么?”嬴政一愣。

“ 你还记得先王二年秋时,山东六国合纵之军大胜秦国的那一战吗? ”

“河外之战?”嬴政目光一沉。

“正是。”

秦国五败战,最近的一次便是河外之战,秦国领军大将正是蒙骜,兵败之地便是逢泽。那一战秦国很是吃亏,不过战败后的秦国却是多了一项新法:兵败不杀将。本应该被赐死的蒙骜并没有被赐死,开秦国一代宽政之风的吕不韦也因此而崭露头角。

“当年的战败,必有战败缘由,我便是要去寻访大父战败的缘由。”蒙恬道。蒙恬所说,蒙骜曾经也有想过,只奈何一直不得空。如今蒙恬主动提出,蒙骜自然是十分支持。不过蒙恬的父亲蒙武却是不赞同。

不久前吕不韦曾经找过蒙骜谈过,希望蒙恬可以暂居王宫,做嬴政的陪读:“否则若是哪日君上跑回鸿台再次独居,老夫便是要抓瞎了。”

 

“你去便是,我拦着你也不好。”嬴政坦然笑道。

蒙恬安抚性的对他笑了笑。

自那日吕不韦与嬴政谈过,嬴政便知道,吕不韦一方面在培养蒙恬,一方面甚至在抑制蒙氏的力量。在蒙恬幼年提出让他去赵国求学开始,一直到现在的陪读,都是希望蒙恬可以接近嬴政。但蒙氏是以军功壮大的,若是蒙恬开始做起了嬴政身边的伴读,便会少了许多历练的机会,蒙氏在军队的掌握权便会越来越少。

嬴政觉得十分对不住蒙恬,所以才在宫里种下胡杨树,也是变相的道歉。

这样也好。至少现在远离咸阳这块是非之地不是什么坏事。

 

第二天蒙恬出发前,除了蒙骜,还有嬴政前来送行,当然嬴政是偷偷来的。

蒙骜避开了这两人离别的谈话,径自先行离开。

嬴政不再是当年动不动便会哭鼻子的孩童,只是对蒙恬道:“一切小心,我等你回来。”

“好。”蒙恬骑上黑色马驹,突然想到了什么,对嬴政笑道:“你知道这马叫什么吗?”

不会是叫“小哥哥”吧,他突然想起了一年前他对蒙恬说他的马叫做“小恬恬”。

嬴政:“......”。

“未离。”蒙恬启唇道

未曾离开。

未离。

嬴政一怔。

几年前,蒙恬也如同现在的嬴政一样,目送着那一人一骑离开自己的视野,这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蒙恬突然从马背上低下头,轻轻地触碰嬴政的唇。很轻很轻,轻到嬴政以为只是一片羽毛拂过了他的唇,嬴政的眉睫颤动了一下,蒙恬的唇又凑到了他的耳畔:

“等我。”

 因为不想被架空,所以选择去远方,

因为心中有想要守护的人,所以要用自己的一切去维护,

无关政治,无关朝堂,无关家族,

也仅仅是因为,那个人是嬴政,是他从八岁开始就一直在守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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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大秦帝国》同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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