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两个人的阳谋春秋,一个人的梦遗旧秦

第五章    朝暮(一)

 

公元前248年三月,秦国。 

 

宫外的蒙府,蒙骜带着嫡长孙各自骑着马朝着王宫行去。

蒙骜道:“你当真不知道为何王后让你今日进宫?”

蒙恬此时已是稍稍褪去了孩童的稚嫩,若是单单看他的行为处事还会当做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甚至会更稳重。但是此时的蒙恬却只是十一岁而已。

“许是王子政,恬在赵国曾照护过王子政。”蒙恬回答道。

“不全是如此,”蒙骜苍老的眼皮一跳,“王后赵姬,出生赵国。在秦国却无甚可依靠,即使是丞相吕不韦,也要避讳。”

蒙恬默然了一阵,道:“所以,王后是想拉拢孙儿?”

蒙骜叹息道:“有八九成的可能。”

蒙恬道:“结党营私,君上不会介意吗?”

蒙骜道:“不是不介意,因为这也是君上的意思。”

秦王嬴异人的身体情况却是每况愈下,一旦他撒手人寰,秦国会不可避免的陷入战国时期惯有的重大政治危机——主少国疑。嬴异人只有两子,王子成蛟的母亲是胡人,王子赵政的母亲是赵人。嬴异人曾经在赵国做过质子,所以更加倾向于赵国,再者赵姬曾经是吕不韦的人,吕不韦如今位极人臣,自然是要多加避讳,赵姬在秦国的前几年又无子可以依靠,嬴异人自然愿意蒙氏给予赵姬最大的支持。

从血统和人际关系上而言,赵政都是最好的选择。

而能辅佐赵政的,蒙氏是最好的选择。

蒙骜虽然是秦国大将,但是对于争储,他却是丝毫的没有任何的兴趣。可是他自知自家的嫡长孙蒙恬已是无法再远离争储的一潭深水。只因为蒙恬在赵国是如何的照顾赵政是无法瞒得过秦国上上下下了。

蒙骜道“你是怎么想的?”

蒙恬苦笑道:“正如大父所想。”

蒙骜有些不解道:“那个王子政当真如此好?”

蒙恬微微的低下了头,不语。

不语正是他肯定的回答。蒙骜悠悠的叹了一口气:“既是如此,大父也无法阻挡你了,只是你不要后悔。”

“不会后悔的。”

选择没有对错,重要的是他是不是愿意坚持。

 

咸阳王宫,长乐宫。

卯时,此时的天空尚是漆黑。赵高恭敬的捧着一堆书籍,立于长乐宫寝室之外。

不多时,一个身着黑色骑装的少年从寝室里走了出来,神清气爽的伸了一个懒腰。看到赵高捧着的那堆书籍后一笑:“今日不必读这些了,你把小恬恬给牵来,我要去车马广场练习骑射。”

赵高;“是。”心里却是一阵的惊讶,王子政一向勤奋,每日早起必是读书读到晌午,今日却是破天荒的决定要去跑马?

莫不是?因为今日要来拜访王子的那位...... 

夭寿啦,最最最最最勤奋刻苦的王子政要去跑马啦。

直到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天空已是出现了一丝的霞光。赵政骑在白驹上,慢悠悠的绕着草场一圈圈的走着。

倒不像是骑射,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蒙骜与蒙恬骑着马到了车马广场时,便看到了在广场中央骑着白驹的赵政。

蒙骜转头就看见了蒙恬原本就熠熠生辉的双眼更加亮了。

“你先去吧,我先去找君上。”

“是。”蒙恬拱手道,望着大父驾着马远离了广场,才将目光转向了那边的赵政。

那厢,赵政也看见了骑着黑马的蒙恬,和他穿着一样的黑衣,已是长高了不少,眼睛还是那样的明亮如星。

“小哥哥!”赵政毫无仪态的从马上翻了下去,冲着蒙恬跑了过去。

蒙恬亦是下了马,望着那个一年未见的人朝着自己跑了过来,如同上次分离时那般伸开双臂,稳稳的抱住了赵政。

好久不见,小王子。

 

两人见了面后,几乎都是赵政在叽里咕噜的说自己回来之后住在哪里,父亲和母亲,如今在读着什么书等等等。

而蒙恬却只是微笑的听着他说,不时的插几句嘴。

“那,王子现如今,可有感到何为承欢膝下?”蒙恬问道。

赵政一愣,随即苦笑道:“我那日回来时,父王与我相见,却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到如今,我也只是与他见过七八次。”

蒙恬宽慰他道:“君上政务繁重,至少您如今,离君上已是如此的接近了,不是吗?”

赵政那边刚刚要回答,便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我道那日打断我们的是谁,竟然是蒙骜将军的嫡长孙蒙恬公子。”

赵政听到那个声音,不觉一震,蒙恬见他神色有异,转头看向了来人。

公子腾与王子成蛟。

这两人曾经在赵国是如何欺负赵政的,蒙恬可是历历在目,自然没有见到赵政那般的神色,淡淡道:“见过王子,公子腾。”

公子腾道:“蒙恬公子也不必多礼,只是陪在这样一个身份卑微的人身边,多多少少会给蒙氏蒙羞不是吗?蒙恬公子最好还是离这个人远一些。”

赵政听到他的话,有些紧张的望向蒙恬,蒙恬朝他笑了笑,表示自己并没有在意公子腾的话。

蒙恬道:“蒙恬处人,从未想过身份如何,只会在意是否值得蒙恬用心对待。况且大父曾经教导过蒙恬,若是与仗势欺人,目无尊长的人交好,才是真正的令蒙氏蒙羞。”

公子腾闻言脸一红:“你说谁仗势欺人,目无尊长?”

蒙恬故作惊讶之态,道:“蒙恬并没有这个意思,若是说起来,三年前,初见两位,两位私自离开咸阳,又对王子政口出无礼之言,不知两位可有归来受罚?”

自然没有!

成蛟见公子腾已是招架不住,道:“蒙恬公子不必这般,既是刚刚回到秦国,我等自是来迎接公子的,何必把气氛搞得如此尴尬?”、

蒙恬闻言冷声道:“那么王子的意思是私了(liao)了?”

成蛟道:“正是。”公子腾那边又想说些什么,成蛟一个眼色过去,公子腾只得闭嘴。

蒙恬扯出一个笑,道:“那么,我们便用军队里的规矩解决吧。”

 

蒙恬道:“很简单的比法,我们两人一队,比赛骑射。每队共有150箭。这中间的靶子上最终哪一队的箭最多,即为胜,”他望了一眼公子腾与成蛟,“如何?”

“若是成蛟王子和公子腾胜,此事,我们便不再提及,若是我与政王子胜,两位需向政王子好生道歉。为显公证,我们皆以黑布遮面,只留眼睛在外。”

 

不消一炷香的时间,四人皆是一身骑装,各自跨上了自己的马,行至车马广场的中央,蒙恬大喝一声:“起!”

蒙恬与赵政便一齐朝着一个方向而去,拉开弓弦稳稳的射出羽箭,破风般的钉在广场中央的靶子上,默契十足。公子腾与成蛟不甘示弱的发出数箭,虽然亦是骑射基本功扎实,但比上蒙恬和赵政还是逊色了不少。

半个时辰后,蒙恬与赵政共射出145,中靶140,;公子腾与成蛟共射出143,中靶120。眼见着蒙恬和赵政已是即将射出所有的羽箭,且是胜负分明,公子腾不禁心急,假借羽箭脱靶,想着若是失手射伤蒙恬便可提前结束这场比试。蒙恬和赵政本是蒙面,公子腾并不知哪一个是蒙恬,只胡乱射向一人,正因为如此,那箭斜斜的射向被认错的赵政。

蒙恬反应迅速,心知公子腾不愿向赵政低头,听见公子腾竟然向赵政射冷箭,大惊之下,拔出一箭,朝着公子腾的箭反向射了回去。赵政只听到那箭破风时的声音,以及而后传来的,公子腾的惨叫声。赵政急忙调转马头,便看见一把羽箭射入了公子腾的肩部,已是鲜血汩汩。

“你!”成蛟脸色一白,急忙奔到公子腾的身边查看伤势,一边喊道“快来人!”

赵政急忙回马朝着蒙恬奔去,蒙恬低声说道:“方才公子腾朝着你射冷箭,这事怕是要闹到秦王那边去。”

赵政咬了咬唇:“想必方才他本意是要伤你的,可是因为蒙面所以错认了?”

蒙恬道:“正是如此。”

成蛟和公子腾那边已是聚集了一大群人,看来这事不是私了便能解决的了。

赵政眼神突然变得坚定了起来。

 

章台宫主殿。

嬴异人与赵姬端坐在主位上,右侧坐着老驷车庶长赢贲,左侧坐着蒙骜和吕不韦。

座下立着成蛟,蒙恬与赵政。

嬴异人狠狠的咳嗽了一声,道:“事情就是如此吗?”

成蛟道:“父王明鉴,公子腾本是无意,而他二人却是故意伤了公子腾,希望父王从严处理这件事,勿让朝野上下秦人离心。”

嬴异人严肃道:“何人伤了公子腾?”

蒙恬刚要出声承认,赵政已是跪了下来:“是政伤了他。”

蒙恬惊讶地望着身侧的赵政,赵政继续道:“公子腾不满我与蒙恬即将获胜,才打算射箭伤了蒙恬,政看不掼,才如此做。望父王彻查。”

蒙骜颇为责备的望了一眼蒙恬,示意他不得多话。

嬴异人脸色未变,他自然明白是谁做的。他很明白,那样精准的骑射,只有从小在草场摸滚打爬的蒙恬才可以做的到。

若是蒙恬伤了嬴腾,难免蒙氏与嬴氏反目,如今朝堂动荡,山东六国对秦国虎视眈眈,若是蒙氏和嬴氏反目,秦国危矣;若是赵政伤了嬴腾,不过就是同族间的小冲突,他嬴异人自然可以简单的处理了。

嬴异人沉默了片刻,对赢贲道:“老驷车庶长怎么看?”

赢贲苍老的声音说道:“按照律法,嬴腾伤人未遂,禁闭一年;赵政已是伤了嬴腾,从严来说,远离王宫,禁闭数年。”

在场的人自然是心知肚明真相,但是此时是嬴异人做出决策的时候。

嬴异人望着在座下跪着的赵政,再多的心疼却也是无法,如今能够同时保全蒙恬和赵政的方法也只有如此了。

嬴异人道:“即使如此,按照老驷车庶长的来罢。”

蒙恬也只得无奈的与众人行礼称是。

嬴异人唤来两个亲兵,带着赵政回长乐宫收拾行李,明日出发。

赵政对着蒙恬一笑,随着那两士兵离开了章台宫。

蒙恬只得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久久不语。

到底是他连累了赵政。

他明明知道赵政是有多么渴望留在父母身边的,赵政那么多年来在赵国一直以来支撑的信念便是父母,可是因为他的一时冲动,赵政起码几年都见不到自己的父母了。

可他明明说好要保护好赵政的。却亲手把他再次推入了深渊。

 

 

三个月后的鸿台庄园。

午夜时分,已是悄无人声,赵姬派来的照护赵政的女官令狐大姑眼见着赵政房里的烛火已是熄灭了,才转身离开。

不对。

令狐大姑瞥向屋后,发现立着一个少年,两眼熠熠生辉,负手站着,见她发现了自己也丝毫没有紧张的神色。

令狐大姑不敢放松警惕,拔出腰间的匕首,低声问道:“来者何人?”

那少年在月光下朝她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她到外面解释。令狐大姑心里已知来人大抵是没有恶意,但依然没有放松丝毫的警惕。

到了那庄园门外,令狐大姑才真正看清楚来人的模样:俊朗坚毅,眼亮如星,颀长的身材挺拔如竹,眉眼处的神情掩不住他是个军人的事实。

“蒙恬见过大姑。”蒙恬向令狐大姑拱手道。

令狐大姑收起了匕首,行一礼:“公子有礼。怎么?公子不进去瞧一瞧王子吗?”

蒙恬只是失神的摇了摇头,望见令狐大姑有些许的疑惑,又道:“王子早年的时候甚是喜爱荀子的著作,蒙恬特来送些予王子。”

令狐大姑笑道:“公子费心。不喝碗老秦酒解解渴?”

蒙恬指了指脚边的书箱,道:“蒙恬现在还在大父的军帐中,不便饮酒。时间已不早,蒙恬还要赶回军队,告辞。”

蒙恬最后向令狐大姑拱手离去。令狐大姑自然不再多加挽留。

 

骑着坐骑奔驰在林中的小路上,蒙恬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那么着急的离开。许是对赵政的愧疚,让他觉得自己无脸再见他。如今每每接近他的一刻,有欣喜,亦有抱歉。

赵政被禁足在鸿台后,他便随着大父待在了军中,用高强度的训练去麻木自己,只有这样他才觉得对赵政的愧疚能够减轻些许。

蒙恬即将行至山脚时,望见有人立于林间,似是在等待着他。

是赵政。

“为什么来了又要走?”赵政暗哑的声音说道。

“......”

“三个月来,为什么从未来见过我?”

“我不知道如何来见你。”

蒙恬如今明明可以骑着马跑走的,可是他的心告诉他,是时候和赵政好好谈谈了。

“蒙恬,”听见赵政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蒙恬一愣,听到赵政又说道:“你不明白我到底等你多久的。我没有怪过你,可是你不愿意来见我,这才是让我最生气的。”

“这一年来,你在等我,我亦是。”蒙恬道“每天早起,转身下意识的想要把你唤醒;每日下午,草场上都没有人和我练习骑射;每日晚上,也没有人可以一直缠着我,让我教他认字了。”

“毕竟是我,让你和你的父母再次分离。对不起,赵政。”

“小哥哥,”赵政突然出声叫住了蒙恬,蒙恬已知赵政此时已是无碍了,如同往常那般的应了一声。

“抱抱我。”

“好。”蒙恬伸开双臂紧紧地抱着赵政,再多的解释不如一个拥抱来的有效。

许久,赵政离开了蒙恬的怀抱,不顾蒙恬的疑惑,拉着他跑到了山的一侧,对蒙恬说道:“陪我看一次日出?好不好?”

“嗯。”

直到那一丝的霞光从天边如同潮水般慢慢侵占了整个天空,蒙恬为赵政理了理斗篷,道:“你早些回去吧,我送了些书给你。我现在还要赶回军队,有时间我再来看你。”

 

赵政目送着蒙恬逐渐离开了他的视野,而他的怀中,还尚留有那人胸膛的温度。

“真好。”

赵政眯起了那双狭长的眼,呼吸地林间的空气,愉悦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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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大秦帝国》同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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